清晨的雾霭还裹着黔东南的青山,章俊已经蹲在村头老槐树下,小心翼翼地抚平一块蓝靛染的旧布,布面上的蜡染花纹早已褪色,却像他掌心的老茧一样,藏着岁月的温度,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,落在他微驼的背上,像给这位52岁的苗族汉子镀了一层暖金。
章俊是土生土长的苗寨人,20年前,他背着铺盖卷去广东打工,在服装厂的流水线上见过最时髦的面料,却总想起母亲坐在火塘边染布的样子——蓝靛的清香混着柴火的烟味,蜡刀在白布上划过的“沙沙”声,是他童年最清晰的背景音,后来,他在城里的博物馆看到苗族蜡染被当作“非遗展品”陈列,突然意识到:家乡那些被遗忘在角落的老手艺,正在慢慢消失。
2013年,章俊辞掉工作回到苗寨,他做的之一件事,是挨家挨户收集散落在村民家里的旧蜡染布、老银饰和竹编器具,起初,有人笑他“傻”:“这些破东西能当饭吃?”他不辩解,只是默默把收集来的物件整理好,放在自家堂屋里,时间久了,老人们开始主动把压箱底的宝贝拿给他——王阿婆的陪嫁蜡染裙,李大爷的竹编鱼篓,还有失传多年的蜡染图谱。
为了让年轻人重新爱上这些手艺,章俊在村里办起了“文化课堂”,每周六下午,他把孩子们召集到自家院子,教他们用蜡刀画花纹,用蓝靛染布,刚开始,孩子们坐不住,他就讲苗族祖先的故事:“我们的蜡染,是为了记住大山的颜色;我们的银饰,是为了把星星戴在身上。”渐渐地,孩子们的眼睛亮了——12岁的小娟学会了画蝴蝶纹,她的作品还被送到县里的非遗展;10岁的阿明跟着爷爷学竹编,编的小竹篮成了游客抢着买的“宝贝”。
最难的是资金,章俊自掏腰包买蜡刀、蓝靛和竹料,有时甚至要走几十里山路去县城采购,有一次,为了修复一幅百年前的蜡染古画,他跑了三次凯里,请非遗传承人指导,花光了半年的积蓄,但他从不抱怨:“这些东西是苗寨的根,根留住了,我们的魂就不会散。”
苗寨的变化悄悄发生:村里的文化广场上,老人们围坐在一起唱古歌;游客来了,会特意去章俊的“文化小屋”看看那些老物件,买一件孩子做的蜡染手工艺品,去年,章俊还牵头成立了“苗寨手工艺合作社”,让更多村民靠手艺增收。
夜幕降临,章俊的屋里还亮着灯,他戴着老花镜,正在整理今天记录的苗族古歌歌词,灯光下,他的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,像在抚摸一段段鲜活的历史,窗外,大山沉默,却仿佛能听见那些被唤醒的文化音符,在夜色里轻轻跳动。
“我不是什么大人物,只是想守着这些老东西,让它们不被忘记。”章俊说,他就像大山深处的一盏灯,微弱却坚定,照亮了文化传承的路,而那些被他守护的手艺,正像山间的溪流,缓缓流淌,流向更远的地方。
